我军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飞行员搜救,正是在与强敌的殊死较量——抗美援朝空战中产生的。尽管空战主要战场均在我军与朝鲜人民军控制区,但为了尽快让跳伞飞行员平安归队,当时志愿军空军各师均组建了收容组,一般由正副组长、1名朝鲜语翻译、1名卫生员、1-2名司机,1-2名机械员(如有可能,负责从飞机残骸上取下射击胶卷等重要物证)和若干警卫战士组成,由驻平壤的中朝联合空军后勤部驻朝办事处卫生股领导。
作为战火中催生的新事物,收容组在实战中暴露出了不少问题。首先、也是最核心的问题是“找不到人”:根据志愿军空军对空3师、空4师(即后来的空1师)、空6师、空15师和空17师,共48名在朝鲜上空跳伞的飞行员情况的调查统计,除牺牲17人之外,有12人被朝鲜人民军或朝鲜地方政府收容,11人被志愿军地面部队收容,6人被朝鲜老百姓收容,“有幸”被各收容组最先发现的仅有2人(空6师和空15师各1人)。
在牺牲的17名烈士中,有5人因被美军飞行员扫射降落伞或操纵飞机机翼切割伞绳,壮烈牺牲。1953年4月17日,吴克明在高空被击落并弹射后,吸取这次的教训,在延后开伞时机的同时,主动操纵伞绳规避美机扫射,但落地后仍发现伞上有十多个弹孔;图为1956年7月19日,他驾驶第一架歼-5战机首飞成功
这是因为当时我军飞行员缺乏救生电台,没办法提供准确的位置。尽管中朝联合空军辅助指挥所或前沿观察组会提供我军飞行员跳伞的大致方向和区域,但各收容组普遍反映这一些信息过于粗略,在朝鲜北部的群山中很难起到缩短搜寻时间的作用。因此,收容组每次找人都只能采用间接手段:向当地老百姓询问附近是否有中朝驻军、朝鲜当地政府机构等,有时甚至还要询问空战情况作为辅助。在缺乏准确情报的情况下,“收容组收不到人”也就不足为奇了。
相比“丢人”,其他的问题相对细枝末节一些,但也值得总结:配备的美制“十轮卡”目标较大,易遭空袭而耽误搜救工作,而且朝鲜道路情况很坏,经常使得大卡车难以通过;冬季作战时没有为飞行员准备保暖设备,往往需要收容组成员脱下棉衣棉鞋等为飞行员保暖,加上缺乏热水壶,这都难以解决经过激烈空战跳伞后,体能大量消耗的飞行员的失温问题。
在米格-15与F-86的“半斤八两”背后,朝鲜大空战的背后隐藏着许多看不见的细枝末节
另外,尽管志愿军空军严禁出海作战,但因朝鲜河流湖泊比例比较高,飞行员如果不注意操作伞绳避开,入水的可能性很大;而如果在入水前没有及时分离,飞行员易被沉重的伞衣掩盖而难以游出,加之受伞绳牵扯,最后导致溺水。而各师收容组选拔人员时没考虑水性这一因素,也没有携带救生圈,出现过全组人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飞行员牺牲的惨痛教训。
基于对抗美援朝飞行员救援工作的总结,1955年1月一江山岛三军联合作战时,空3师和空12师两个歼击机师,空11师(强击机师)和空20师(轰炸机师)战前均对参战飞行员进行了跳伞强化训练和自救包使用培训,组建了编制和装备更完善的战场收容组。考虑到冬季岛屿登陆作战的特殊环境,战收组均配备小艇1-2艘,除带有救生圈和急救药物之外,还携带了巧克力、暖水瓶和热水袋,以及供更换的衣物和棉被。
轰炸一江山岛的图-2轰炸机,无论平时还是战时,多机组人员飞机的救生一直是个难题
除此之外,各艇均配备电台和报话机,由华东空军前指后勤部卫生处负责指挥。虽然由于在这场战役中我军航空兵无一机损失,使得各部的战收组都未能派上用场,但它们的准备和部署过程仍是我军航空兵战场收容系统难得的一次练兵机会。直到1996年时,我军重新组建的战场收容组,基本仍然遵循着40年前一江山岛战役时的构成模式,主要“技术装备”仍以船艇和车辆为主。
根据台海军事斗争准备的需要,我军第一支航空搜救部队组建于2004年年底,当时是在原空军航空兵独立运输大队的基础上,转隶特种机师并成为空军航空兵搜救团。该团2005年接装首批3架直-8K直升机,虽然该型直升机性能较差,不具备真正的全天候搜救能力,还需改装一批米-171客运型作为补充;部队当时在人员配备和训练模式上与世界领先水平的差距,也远大于隶属同一个师的预警机团;但回头望去,这就是人民空军走上现代化搜救模式之路的起点。
随着“脖子以下”改革后各战区空军运输搜救旅的组建,空军开始从空降兵部队侦察分队等单位选拔空中救生员。他们的到来,让此前人员来源五花八门的运搜旅空中救生员群体中,终于有了一群既具备丰富的乘机经验、跳伞经验,又熟悉地面作战的“领头雁”。扩充空中救生员队伍的同时,通过对外军战例的分析,包括俄罗斯空天军在叙利亚的相关经验交流,我军运搜旅迎来了一款颇具代表性的装备:米-171Sh突击救援型直升机。
某种程度上说,这些米-171Sh的列装标志着空军搜救部队从满足和平时期需要,正式向着战场救援的目标发起冲击。随着飞行性能更好的国产直-20KS列装部队,米-171Sh挂载武器并携带搜救队员武装伴随掩护,直-20KS负责直接救援的基本训练模式逐渐推广开来。而当部分运搜旅开始列装空警-500预警机之后,相比过去只能依靠直升机自身,目标发现能力和指挥协调能力都有了巨大的提升。
空军运搜旅的米-171Sh在演习中发射火箭弹压制地面目标;由于专业武装直升机的广泛装备,我军陆航旅/空中突击旅列装的米-17系列直升机,近年来很少以外挂大量火箭巢的模式出镜
几经升级、近年来采用新涂装的米-171看上去与米-171Sh有些相似(图源:微博@Ds走进哈佛)
无人机配备毫不逊色,又有预警机的加持,随着联合训练不断深入,一套与美军有些相似,但显然结合了自身特点的战场搜救模式正在我军搜救部队生成。《报》如此报道这套正在摸索中的,多机型互补的联合搜救模式:
那天,面对“飞行员在‘敌’火力危险区跳伞”的特情,友邻部队率先派出无人机前出侦察,精准摸排“敌”威胁目标并回传信息;某型固定翼飞机结合信息迅速锁定目标方位后,将态势信息实时传至直升机编队。随后,编队果断出击,对“敌”进行火力打击。“敌”威胁目标清除后,直升机编队快速转换任务模式:信号搜索、精确定位、出舱吊救……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成功抢回“飞行员”,一条从火线到后方的“生命通道”被打通。
——节选自《军报记者基层行|抢救飞行员:先练“虎口拔牙”》(《报》2026年6月13日 02版)
随着直-20KS可拆卸短翼的“激活”,以及更新机型的列装,报道中提及的“武装机+救援机”编组搜救训练,“固定翼飞机前出搜索定位+直升机跟进精准救援”等多机互补的协同训练模式还有很大潜力可挖
如今,面貌焕然一新的空军特种搜救部队已经在2025年庆祝人民空军成立76周年微电影《梦远》中亮相,直-20KS直升机已经参加了包括中埃“文明之鹰-2025”联合训练在内的,国内外多次重大任务。通过与兄弟部队、友好国家的交流,我军航空救援力量正在补齐战时执行敌后武装搜救作战中,可能会遇到的诸多短板弱项——在强敌都随时会遇到新问题的这样的领域,承认自己仍有很多短板弱项并不丢人。
随着人民空军走向攻防兼备,历史性迈入战略空军门槛,在几个重点作战方向上正逐渐具备大规模出境作战的能力,战时飞行人员搜救问题越来越不容忽视。相比澎湃发展的先进作战飞机力量,尽管空军已拥有了运搜旅、特搜旅等多支专业救援力量,但从飞行人员的自救能力,到搜救力量建设上仍处于跟随性发展地位,还远远未达到“没石头可摸”的境界。而新概念装备在战场搜救中的广泛应用,则又给了我们这支后发力量缩短差距的机会。
虽然美军这次救援成功,必然会引发国内相关领域的各种跟踪分析,但这并非是说只有生搬硬套“霍尔木兹战训”一条路可走。毕竟相比霍尔木兹海峡,台湾周边海况条件要复杂恶劣很多,再加上飞行员逃生后的情况千差万别,“海盗”这样的无人艇未必能够发挥出作用;但比如说有携带救生设备的大型无人机在空中待机,在预警机的引导下,将救生设备准确投放到落水飞行人员附近,就能与救援直升机产生1+1>2的效果。
这个思路本质上是海军航空兵10年前验证使用改装后的轰-6G作为快速救援机,从弹舱投放救生艇的延续,只是用留空时间更长、任务弹性更好的无人机取代轰炸机
在笔者看来,除了继续挖掘无人艇在救援领域的潜力之外,继续推进海空无人系统协同建设仍然是最优先的;当后者的发展到达一定水平时,摆在指挥员案头的选项自然也就足够丰富。所谓“谋看似不可谋之奇谋”,底气是手头琳琅满目各具优势的装备,关键是各级指战员对战场搜救关键决心的认知是否一致,既要发扬人民子弟兵为战友“不抛弃、不放弃”的传统,又要基于战场条件冷静分析各个方案的优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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